博弈论(6)



 

耶,写了八千五百字,我终于更新了~

 

请不要嫌我狗血TuT  

 

我爱姑娘们的长评,爱姑娘们的点赞,每次有人吃了我的安利,喜欢这篇文,我都好开心!!特别是看到大家一直为红红加油,又希望托哥可以对短短好,我感受到了大家对短的爱~

 


 


 

第一章传送门

 


 

上一章传送门

 


 


 


 

高处远眺,整座城市显得遥远而渺小,漆黑的夜空中,星星点点的路灯蜿蜒出交错的轨迹,而明亮的万家灯火则被簇拥在城市中央。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与大学绝缘,在实验室大楼18楼咖啡厅的落地窗前,唯有夜晚的平静,和校道上随风摇曳的树影。

 

咖啡厅内灯光昏暗,拉姆托腮坐在那扇窗前的一张小圆桌前,望着远处的都市夜景,无意识地搅动着手中的汤匙。今天晚上这里几乎没有人,只有吧台的灯亮着,侍应生清洁完桌面,转身进了工作间。同一时刻,托雷斯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。

 

他拉开椅子坐下,看了一眼拉姆教授面前的杯盘,眼神中带一丝调侃。拉姆心领神会,摊开双手,指了指吧台的方向:“你来得太迟,她已经把东西都收了。”

 

托雷斯的表情似乎早有准备:“可我知道你喝的是自备的咖啡。”

 

拉姆啊了一声,先是低下头,然后歪着脑袋,认真地盯着对方:“那如果我说我不会分给你?”

 

“那我当然没有办法。”托雷斯耸耸肩,“所以你会这样做吗?”

 

“会。”拉姆斩钉截铁地说,不过他马上觉得这句话出现了歧义,补充道:“不会分给你。”

 

他的语气让托雷斯觉得很可爱,不禁笑了起来,边笑边模仿起今天上课时学生的话来:“拉姆教授,你在卖萌吗?”

 

拉姆有点儿无奈,他静静地盯着托雷斯,以这种方式坚持表达自己的观点。

 

“好吧,虽然不请我喝咖啡这一点让我难以释怀,但我还是愿意陪你聊天的。说吧,找我来说什么?”

 

“所以你在纸条里写,你一看就知道我学生喜欢我。”

 

“你觉得这句话对还是不对?”

 

偌大的咖啡厅里静悄悄的,角落都隐藏在黑暗中,但两个人的对话制造了一种紧张的氛围。托雷斯有着很高明的谈话技巧,将谈话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,如果在交际场上,接下来可能就是无穷无尽的扯皮和隐晦的交锋。

 

不过,看起来拉姆不喜欢绕弯子。

 

他直率的脸上写满了困扰,挠了挠短短的鬓角,皱起眉头:“对。他前段时间刚跟我表白了。”

 

托雷斯毫不意外,他把手撑在玻璃桌面上,眺望着远方的山脉,故意不回话。

 

拉姆继续说:“只是因为你看出来他喜欢我,所以才故意那么说?说我们是秘密情人?”

 

“你是这么想的吗?”

 

“是的。我认为你这样说是为了刺激他,这有失你作为一个教授的风范;而且在这件事上,你没有顾及我的情绪,我很生气。”拉姆语速飞快,一口气把想说的话都吐了出来。

 

“真抱歉。”托雷斯真诚地看着他,“那或许只是因为……”

 

“?”

 

“因为我还不够了解你。”这句话意义模糊,配上他有些戏谑的语气,仿佛依然在试图点燃拉姆神经末梢的那把火。

 

拉姆摇着头说:“你确实不够了解我,我也不了解你。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,我正在努力解决它。”

 

托雷斯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那你解决的方法呢。”

 

而拉姆用坚定的眼神拒绝回答这个问题,他双手交叉,抿起下唇,毫不掩饰对托雷斯态度的失望。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,托雷斯突然伏下肩膀,一扫之前的戏谑和调侃,无比犀利的眼神从下往上,直直对上拉姆低垂的眼神:

 

“你为什么要害怕?”

 

他率真的黑色眼睛映出夜幕中微弱的光线,那一瞬间竟让拉姆觉得无处可逃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杜尔姆想了很久,还是把那条短信从草稿箱里删除了。虽然他努力不去理会,但托雷斯的话还是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

 

他只是一个研究生,但拉姆已经是一位教授。他的生活中是杜尔姆完全不了解的交际圈、学术领域、事业目标,而他甚至连助手都当不好,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是每天为他泡上几杯咖啡,帮他收拾收拾书桌。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心怀一种隐秘的满足感,似乎只要见到拉姆就能够充满读一整天PAPER的能量,但鲁莽的告白让这段回忆戛然而止,就像报应。

 

杜尔姆趴在走廊的栏杆上,觉得心里空得难受,后悔的苦楚肆无忌惮地冲刷着他,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做的每一件事是否有意义。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,一开始不要喜欢上拉姆才对。

 

因为两人永远也不可能缩短距离,只会在自我折磨中虚度人生。拉姆很理智,因此当年才会对他说出“我没有办法等你”,因为他知道杜尔姆一定会追逐着他,却不可能抵达,因此希望杜尔姆能够尽早解脱出来。

 

而拉姆自己呢?

 

杜尔姆发现自己已经能接受“拉姆那时候已经有了托雷斯”这样的假设。他苦涩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,感觉它还在跳动,却毫无生气。从他的胸膛深处已经开始萌生退意,就像是一开始汹涌的爱意一样,它的出现也是悄无声息、无法控制的。

 

或许这一次真的要结束了。这一段旅途终将走向一个孤零零的站台,荒草萋萋,四下阒寂,他得在那儿搭上回程的列车,回到原本的现实生活中去。所以他删了短信,为年少时这刻骨铭心的情感划上一个残缺的句号,然后准备离开。

 

天已经彻底黑了,他一不留神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戈麦斯教授,还好戈麦斯及时地举起了杯子,不然咖啡就会泼他一身。戈麦斯看清楚是杜尔姆,赶忙拦住他。

 

“听说你冲到课堂上去了。”

 

杜尔姆摇着头,“可是没什么意义。”

 

“别这么说,总有点用的。”戈麦斯看出他的沮丧,但他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,只能这么说。

 

浓郁的香气飘来,杜尔姆看着他手里的马克杯,叹了一口气,“老师们都这么喜欢喝咖啡吗?”

 

戈麦斯反问道:“还有谁?”

 

“拉姆教授。”

 

“是吗,可我记得他不太常喝咖啡啊。有一次跟他一起去外面开会,他还在会议上打哈欠。”

 

杜尔姆想了想,“我也只是在实验室里的时候会帮他泡……会不会是因为他在外面的时候的习惯和在学校里有些不同?”

 

“你们办公室没有咖啡机?”对话过程中,戈麦斯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洞察力,或许是因为他也很想帮助这个单纯虔诚的年轻人。

 

“有,可是拉姆教授只喝他自己带来的咖啡,也不会把它们放到咖啡机里面。他一般把咖啡放抽屉里,他在的时候会打开,走了就把抽屉锁上了。”

 

戈麦斯颇有兴趣地说:“感觉是他的宝贝,难道是昂贵的外国牌?你喝过吗?”他的表情大概是在说,下次遇到拉姆教授一定要问他弄一点来喝。

 

“没有……”

 

“加油,你会有机会的。对了,明天不要再请假了,拉姆把你交给我,我不会对你的学业放任自由,请在接下来一周内解决100页的外文文献,做完我布置的那10道证明题。”戈麦斯轻松地说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

杜尔姆苦笑着心想,这几天还是先专心学习吧。

 

此时,那种删除短信后的焦虑感突然消失了,杜尔姆发现生活依然在前行,而且和拉姆的关系也依然胶着——他依然可以选择继续等待,实际上一切暗涌只发生在他的内心,他没有资格单方面做决定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近十二月的冬日寒风呼啸着侵袭裸露的脖子,让路人都缩起肩膀,凛冽的天空下尽是匆匆行色,尽管是正午时间,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。

 

杜尔姆去邮局拿几份期刊样刊的包裹,他戴着厚厚的手套,却依然感觉到风在切割着自己裸露的皮肤,这时他只希望能有条把脸全部裹起来的围巾。终于抵达目的地之后,他哆哆嗦嗦地跳下自行车,正准备推车进校门的时候,突然有几个人上来围住了他。

 

一个黑色话筒不由分说地伸到了他面前,摄像机对准了他的脸,不断闪烁的红灯,仿佛灾难来临前的讯号。有一个人说着“背景要对着校门”,于是他们又嘈杂了一番,把摄像机挪到了杜尔姆的身后。

 

杜尔姆四处张望,紧张地舔着嘴唇,他不知道这群人要做什么。拿着话筒的女子开始发问,她口红鲜艳,语速飞快,像豆子一样蹦出来的语句让杜尔姆一下子手足无措。她给他看一张手机上的照片,用肯定的口吻说:“这是你没有错。埃里克·杜尔姆,我们在DFB大学实验室的网站上看到,你是拉姆教授名下的学生。”

 

这话让杜尔姆多少有点欣慰,自己虽然被拉姆赶到了另一个实验室,至少他在网站上还保留着两人的师生关系。但是他神游不出一秒,就被面前女子的提问给拉了回来。

 

“你是他指导的学生,对他一定了解很深。”

 

“不……我其实……”

 

杜尔姆下意识地这么说,甚至在他说话的时候还牵扯到了某种情绪,但对方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点,追问道:“你作为他的学生竟然不了解他吗,是你没有主动去了解导师,还是他对你遮遮掩掩?”

 

“不是,你误会了……”

 

“据了解,拉姆教授身兼多职,他有没有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?”

 

“我……”杜尔姆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,他想帮拉姆推掉这些乱七八糟的采访,于是就说:“我想是没有的。他为了我们学校实验室的事务已经很辛苦了……”

 

但他还是太单纯了,根本不知道对方设下了多少陷阱,那些看似简单的提问中蕴含着如何险恶的用心。

 

女记者说:“所以我们知道拉姆教授同时也在做学术研究,前几天还在为一个药物滥用的项目进行答辩,据说这个项目经费高达百万,而前端时间他的学术能力受到质疑,他有没有在这个项目上试图证明自己的学术能力?”

 

杜尔姆有些茫然地想要离开:“这跟我有关系吗?”

 

“当然有,你作为他的学生,你对他有多少了解?他有没有为此尽心,还是说只是敷衍了事?”记者飞快地说完,又把话筒递过来。

 

“他当然有为此尽心。”

 

“请举出具体的例子好吗?”

 

杜尔姆烦躁地摸着自己的额头,他已经被冷风吹得有点难受了。“他……他在实验室是全勤的,这还不够吗?”

 

记者不依不饶:“拉姆教授通常几点到实验室?”

 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 

“他不是你的导师吗?你不知道就代表着他不太到实验室去工作吗?”

 

“不是这样的!”

 

“你不了解他代表着他和学生的互动不深?”

 

杜尔姆绝望地望着天空,他感觉自己像被居心叵测的包围圈不断逼近,但被猎杀的不是他,而是拉姆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回答如何被扭曲,让自己喜欢的人身处更糟糕的境地,他无力挽回。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被追问,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在给拉姆造成更大的伤害。

 

记者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,震得他耳膜都疼。

 

“比如情感?据说拉姆教授在你们校内没有公开过自己的情感状态?而根据最新的报导,他……”

 

“够了!”杜尔姆忍无可忍,一把捏住她的话筒。女记者尖叫了一声,害怕地往后跳去。摄像师停止了摄影,旁边的人拉住他的胳膊,此时校门口人流嘈杂,不少人开始围观他们,杜尔姆被周围的目光灼烧得难受,但愤怒让他不管不顾——

 

人群中钻进来一个人,他将纠缠在一起的人拼命拉开。杜尔姆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,拉姆冲到他前面,温和而坚决地对女记者说:“我来接受你们的采访,你们不要问我的学生,有什么问题让我来回答。”

 

这群人抓住了原本的目标,马上把杜尔姆忘到了一边,他们把拉姆围得水泄不通,摄像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个小个子。杜尔姆被拦在外面,不停地张望却看不到他。

 

他往前挤,终于找到一个角度能够看见拉姆的一小块侧脸。他看见拉姆不时认真地点头,抬起头回答的时候语气中肯;或者是他会在为难的时候搓一搓自己的眉毛,无意识地咬着下唇;他垂着眼睑思考的时候非常专注。甚至,他看到拉姆对那个女记者微笑了一下,那个瞬间美极了。

 

可是,杜尔姆知道他现在正在经受什么样的折磨。那些问题只会比他自己听到的更尖锐、更恶意,辱没他的努力、歪曲他的意图,他怎么能忍受自己这样被媒体泼污水?

 

在人群隐约的议论声中,他分辨着拉姆的声音:

 

“我和托雷斯没有特别的关系……”

 

拉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甚至像在乞求对方。他完全没有必要接受这个采访,但是为了杜尔姆,他竟然同意了。杜尔姆从未见过他如此低姿态的样子,被人群淹没的拉姆教授看起来很累,但他尽力维持着。

 

“对,以后你们都可以来找我,请不要打扰我的学生。”

 

他轻而温柔的声音穿过了人群的嘈杂声。

 

那一瞬间杜尔姆觉得左胸口心脏的位置像是揉进了一团光,蓬松的质感膨胀开来,充满了他的身体,让他鼻腔发酸。现在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,欲望和虚妄是他的原罪,可是,拉姆在说话的时候,那种幸福感却又如此明亮温柔。他从不敢相信它存在,但这种情绪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胸口流淌,让他不得不抬起袖子,隔着厚厚的衣物亲吻右手臂上的耶稣受难纹身。他咬着牙齿才不至于哭出来。

 

谁理智,谁冲动,谁在顾及谁的未来——这都已经不再重要。之前的犹豫全都消失殆尽,只剩下一种强烈的情绪。

 

他想要保护拉姆。

 

他想要爱他。

 

在那一刻,他就已经做好奋不顾身的准备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6.

 

 

 

托雷斯在DFB大学为期一周的访问接近尾声。最后一天,恰好另一个欧洲的学术论坛在德国召开,宴会邀请了他们。这是一场阵容庞大的宴会,出席的学者基本都是他们的前辈、老师辈,年轻学者们只有陪衬的资格。

 

拉姆和托雷斯两人身着笔挺的西装到达富丽堂皇的酒店,但下车之后走向了两个方向。拉姆代表DFB大学,而托雷斯代表马德里大学。那天晚上他们的对话有一个不太愉快的尾声,拉姆强行结束话题,此后几天和托雷斯没再提过这件事,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。托雷斯自然知道两人的关系有点紧张,不过他认为拉姆需要一点时间缓冲,也不在意。

 

年长的学者们彬彬有礼,端着酒杯谈笑,拉姆打量着他们脸上笑眯眯的表情,不由得长舒一口气。与长者相处,视野的开阔感就如同从山脊转向平原,他们看待世界的眼光更睿智、也更温和。比如说,他们完全不介意那些学术期刊上对拉姆的污蔑,和蔼地拍着他的肩膀,告诉他:那只是暂时的抹黑,无法遮掩他作为一颗新星的光芒。

 

拉姆觉得胸口一阵暖流,不过在离开人群之后,他发现自己忘带那份答应要展示的资料了。它大概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的某个位置,他思索了一会儿,给收拾过好几次办公桌的杜尔姆发了条短信,希望他能够把那份资料带过来。

 

过了大约半小时,他就收到了杜尔姆的电话。拉姆走出酒店门口,看见计程车的尾灯远去,杜尔姆搓着手在原地来回走动,呼出的气都是白雾。他一定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,抬眼看见拉姆,小跑几步过来把东西递给他,然后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要走。

 

“晚上没课的话就进来吃点东西吧。”拉姆叫住他。

 

年轻学生有点惊讶:“我还要进去吗?”

 

“这对你来说是难得的机会,可以让你感受一下学术会议的气氛。”

 

杜尔姆打量了一下拉姆身上的西装,自己穿着羽绒服和牛仔裤,感觉有些难为情:“可我穿得太随意了,出入这种场合是不是不太好?”

 

拉姆朝他笑笑:“不要紧,这里都是和蔼的长辈,你坐我旁边。不要害怕,多和他们大胆交流,他们都很关心学生。”

 

杜尔姆还是半信半疑,拉姆索性拉着他进去绕圈,鼓励他去跟白发苍苍的老教授“搭讪”。果如他所言,学者们都对杜尔姆态度亲切,拉姆一直陪伴着他,这让他逐渐放松下来,甚至流露出一点和同龄人相处时的活泼样子。有一名教授对杜尔姆的计算机背景很感兴趣,虚心请教他一些问题,自嘲“电脑白痴”,起先杜尔姆受宠若惊,但随后也笑得肆无忌惮。

 

“以后你可以来我的实验室,帮我处理处理电脑程序什么的。”老教授似玩笑似认真地对杜尔姆说。他所在的大学世界排名靠前,专业也很好,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OFFER。

 

“谢谢您!不过我想……我大概会一直做社会科学方向……跟着拉姆教授。”杜尔姆笑着,眼神瞟向身边的小个子教授。拉姆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,随后也微笑了一下,跟那个老教授打了个圆场。

 

温暖的大厅里,杜尔姆对所有人都心怀感激。他从没有感受过如此美妙的氛围,学者们坦诚相待,分享经验,言语间只有智慧的碰撞和交流,对人类社会前景的担忧和思考,而不是利益的考量、暗地的交锋。他们对领域知识的高瞻远瞩,跨学科的幽默,睿智的目光和无私的胸怀,让杜尔姆甚至有些惶恐。

 

更重要的是,这些学者表现出了对世界的高度好奇心,对新鲜事物如同孩童一般感兴趣。虽然他们不能亲身体验,但是在杜尔姆为他们介绍的时候,那耐心而好奇的表情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。

 

他第一次开始觉得,知识和智慧是没有年龄的界限的。

 

宴会马上就要开始,拉姆领着他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,在说到德国学者的时候,主持人还特别提到了他,让他不得不上台去接受一片诚挚的掌声。拉姆走下来的时候,表情像个孩子一样意外而兴奋,还对杜尔姆说了句“天哪!真没想到”。

 

接着他发现远处有一位久别的老友,便走过去打招呼。杜尔姆也大着胆子跟旁边的教授们说话。这时服务生给每一位都呈上来一杯特调饮料,杜尔姆看颜色还以为是黑啤,一喝才发现是混杂了咖啡的黑啤,味道非常微妙。他和旁边的助理教授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——原来五星级酒店也有这么难喝的东西。

 

但不知为何,拉姆很久都没回到座位边。当杜尔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他就无法再平静下来享用食物了,时不时就回头望一下。他发现托雷斯还坐在原本的桌子旁边,而自己的导师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到处都找不到踪迹。

 

在等待中每一秒都变得难耐,杜尔姆如坐针毡,又过了五分钟,他再也坐不住了,起身走出了宴会厅。离开人声鼎沸、觥筹交错的大厅,气氛一下就冷清下来,五星级酒店的走廊也铺满了绒毛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,整个空间非常安静。杜尔姆毫无头绪地在偌大的酒店里徘徊,这才发现,自己根本不知道上哪去找拉姆。说不定他只是有急事离开了呢?

 

但他心里总有种隐隐约约的不安,这种焦虑促使他停留在这里,继续寻找着拉姆。在每一个他觉得可能会有拉姆身影的拐弯,转过去都是空空如也;在不断的期望和落空中,他走遍了五层楼的角落,依然没有找到要找的人。

 

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,没有任何预兆。

 

之前平和的气氛对杜尔姆来说都成了浮云,他真的很想快点看见拉姆,否则他的心会一直悬在空中。杜尔姆不死心地又走了两圈,仍然一无所获。他觉得有些难过,走进一旁的男洗手间。不愧是五星级酒店,洗手间也装修得复古优雅,幽静的灯光在大理石地面流淌,空气中飘着清新的植物香气。

 

这里没有人。他洗了把手,在刺骨的冷水中清醒过来,看了看镜子。这时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感传上心头,杜尔姆回头看了看里面的单间,突然试探性地喊道:

 

“教授,你在这里吗?”

 

过了很久,整个空间都是一片死寂。杜尔姆觉得是自己产生了错觉,正准备离去,听到里面传来很轻微的声音:“我在。”

 

当下杜尔姆愣在原地。他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找到拉姆,但是也无暇再多想,急匆匆地上前问道:“你没事吗?我看你很久都没回来,就到处找你。”

 

一门之隔传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:“我没事,你先回去吧。”

 

但杜尔姆一下就分辨出了声音中的不对劲。

 

“你和我一起回去吧?”

 

“不……你先回去。”

 

“为什么?”

 

“我希望这样做。”

 

杜尔姆犟劲上来,一时间都有了敲门的冲动:“不行。你得跟我一起回去。”

 

骤然间,拉姆提高了音调,语气显得格外烦躁:“埃里克,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固执?你怎么就不能明白,我一直希望你把这种力气用来做研究,而不是花在毫无意义的地方,到现在你还是这个样子,为什么两年你都没有长进?”

 

毫无意义?没有长进?

 

杜尔姆哑口无言地站在门口,还没有反应过来,拉姆就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,这让他难以理解,也冒出了些许火气。方才一直在寻找时的焦虑和担忧,此刻全都被现实无情地嘲笑,负面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。

 

“好,那我走了。”就算是再生气,杜尔姆也从不说重话,但这句话中的语气显露出,他的耐心也到了尽头。

 

“你走吧。”拉姆好像一下放松了许多,包括声音。仅仅是两个单词,却显露出从未有过的疲惫。

 

杜尔姆刚走出两步,一抬腿踩上了洗手台,然后借着那个高度纵身跳出,扒住了隔间的门板,整个人悬挂在上面,然后用手臂把自己拉上去。洗手间的天花板很高,隔间的门板也很厚实,有足够的空间让他翻过去,然后他真的就这样翻进了拉姆所在的隔间。

 

他跳下地面的时候,对自己将会看到什么其实毫无概念,但狭小的隔间里并没有什么骇人的景象。而拉姆被严严实实地吓到了,他震惊地瞪着杜尔姆,整个人往后退,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。他有些痛苦地侧过头去,对杜尔姆轻声说:“你别看我。”

 

那是不可能的。拉姆的西装上有大块的斑驳污渍,衬衫领口也不能幸免,看起来他大概是吐过了,地上也有呕吐物的痕迹。那些污物把他整个人都弄脏了,尽管拉姆曾试图处理,结果看起来依旧非常糟糕。有些痕迹已经被风吹干,粘在他手上和脸上,头发也到处散乱着,似乎刚刚吐完,此时他狼狈得像是路边的流浪动物,能想象到他把自己关在狭小的空间里,对着虚弱、肮脏的自己,是多么难受。

 

不用说杜尔姆也猜到了,拉姆一直不愿意出去,就是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。

 

“你食物中毒了吗?”

 

拉姆倚着墙面闭上眼睛,他疲惫地摇了摇头,在吐得天旋地转之后,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,方才和杜尔姆的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
 

“是过敏?”

 

拉姆继续摇头,那表情让杜尔姆都不忍心再多问一句。他想打开门锁,拉姆紧张起来,一下子按住他的手,用眼神哀求他不要让别人来帮忙,包括酒店的服务员。

 

杜尔姆安慰着他:“我不会叫人来的,你等我一下。”

 

他快步走出隔间,脱下羽绒服外套,又脱下里面两件T恤的其中一件,在洗头台用热水沾湿,然后回到拉姆身边。他帮拉姆把脏兮兮的西装和衬衫脱了,然后用自己的T恤当毛巾帮他擦干净脸、手和脖子。拉姆没有抵抗,顺从地抬起手臂让他擦拭,只不过偶尔会因为裸露的皮肤被风一吹而发起抖来。

 

这情景和两年前的一幕很像,但杜尔姆只是单纯地感到心脏缩紧、胸腔发闷,他全身心地为面前这个男人的无助和可怜感到难过,那并不是同情,也不是幻灭,而是一种奇妙的责任感。

 

如果生活是一个坐标系,那么两个人的函数关系图像就是从这里开始交叉的。回溯过去会发现,很早以前,属于拉姆的那条曲线斜率就开始下降,而属于杜尔姆的从谷底往回拉伸。如果当时放弃,杜尔姆就永远不知道未来到底会如何了。

 

还好他没有。

 

他把自己的羽绒服外套裹在拉姆身上,拉上拉链,大一号的衣服穿在拉姆身上空荡荡的。他上身套着一件羽绒服、下身还是西裤、脚上穿着皮鞋;杜尔姆更是仅着一件单薄的T恤,看了都觉得冷。这对组合一定会吸引不少奇怪的目光,但两人都无暇顾及了。

 

“出去吧。”杜尔姆对拉姆说。

 

拉姆把手缩在羽绒服里,闭着眼睛点了点头。

 

杜尔姆摸了摸他被濡湿的头发,把他抱在怀里。

 

好好地抱抱他——这正是杜尔姆一直都想做的事情。但此刻,他并不觉得这是执念,而是觉得这是他该做的事情。

 


 


 


 

TBC.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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