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弈论(5)





第一章传送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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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
 

杜尔姆无法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情。校园内已是傍晚,他愕然地站在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门口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迫切地想要冲上前去,把拉姆的脸扳过来,看一看那禁欲的眼神中究竟映射出谁的身影。但他忍住了。

身后突然有人伸手越过他,啪地一声打开了办公室的灯。 

“没错啊!你们是秘密情人。”

杜尔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戈麦斯这么说着,从杜尔姆身边挤过去,边走边扬起手中的另一份报纸,对办公室内的两人耸耸肩,“喏,这份报纸上的原话。把你们的私生活细节都编造得那么详尽,看得我也是醉了。”

那一页报纸的标题栏赫然正是“秘密情人”四个大字和拉姆教授的巨幅照片,看起来耸人听闻。

此时拉姆已经离开托雷斯有一段距离,他朝自己的两位好友走过来,接过戈麦斯手中的报纸,低头翻了翻,评论道:“关于我的身世编得太离谱了,作为当事人,我可以写信去投诉吗?”

“学术记者并不擅长编造八卦,他们该多向图片报的记者们学学。”穆勒从杜尔姆身后探出头来。

“没关系,这报纸在德国销量垫底。”

拉姆朝着他们笑了笑:“我根本不介意。”他放下报纸,端起咖啡杯,喝了几口之后又想起什么,对身后的托雷斯说:“今晚还有个会议,在慕尼黑国际酒店,会议前有宴席,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。”

托雷斯点点头,率先走向门口,路过戈麦斯和穆勒教授的时候,他礼貌地向他们俩微笑致意。而两人也心领神会地朝他点了点头。拉姆紧跟着他走出去,当他路过杜尔姆的时候,他挨到杜尔姆的手臂,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
他知道杜尔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但他已无暇解释了。他没有抬头直面杜尔姆的眼神,因为他知道那眼神中的疑惑和震惊一定会刺痛自己的心脏,就像无数的钢针。他也知道,这个少年在自己离开这条走廊以后,还会一直怔怔地站在那儿,直到戈麦斯和穆勒把他拉走。

拉姆加快脚步,他无法忍受地闭上眼睛,好像在急促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中,就能够忽略被自己抛下的那些窃窃私语,就能忽略自己内心动荡的愧疚和自责、懦弱与不安。

他走到大楼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,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,那个窗口一片漆黑。

 

那整晚的会议,拉姆都有些心不在焉。不知道是第几次回过神来,他发现手里被塞了一张小纸条。他展开它,发现托雷斯在上面细心地写下了一些关键词,提醒他错过了什么要点。讲台上的老教授讲得唾沫星飞溅,肯定不希望看到有人走神,何况拉姆教授等会还要作为代表发言,一旦不慎,可能会面临很尴尬的局面。

他低下头,翕动嘴唇对身旁的托雷斯说了一句谢谢。对方眨眨眼睛,朝他露出一个惯常性的微笑,又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
这次拉姆迟疑了一下,他并没有展开那张纸条,而是把它揉成一团飞快地塞进西装口袋里。他站起身来,有点慌张地看了一眼托雷斯,然后跟着带他上台的工作人员离开座位。接下来是枯燥又无味的发言,还有学者之间例行的场面话,。

那张纸条他一直等到晚上会议结束之后回到家才敢拿出来看。

飘逸清秀的钢笔字,在淡褐色的羊皮纸片上,书写着这么一句话:

“一看就知道他喜欢你。”

 

 

杜尔姆在宿舍的床上醒来的时候,不只是头疼欲裂,嗓子眼也疼得冒火。

他做了一大堆噩梦:比如,在拉姆的办公室里打翻了一杯咖啡,那些深色的污渍在地板上淌成了小河,杜尔姆着急得团团转,他用抹布在地上擦,咖啡却越来越多。拉姆趟着水走进来,睁圆了眼睛盯着他,他无地自容……

他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,深深地呼吸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被子踢到了地板上,而舍友金特尔正坐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看着他。

杜尔姆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喉咙发炎并不是错觉。昨晚他跟着罗伊斯去吃烤肉喝啤酒,喝得烂醉,吐了罗伊斯好几身,又疯狂地接着喝。最后那班人看他的眼神都直了,一向安静内敛的杜尔姆这么不要命的样子,他们大概是第一次见。

“还难受吗?”金特尔问道。

“更糟糕了……”

金特尔起身递给他一个东西,“你的手机响了好多次,我没有接。”

杜尔姆用麻痹的手指滑开屏幕,发现那些短信和未接来电都来自“戈麦斯教授”,他一开始还习惯性地在名单里寻找着拉姆的名字,逐渐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,不由得心脏一滞。那些情绪仍旧盘旋在他的身体里,像是乡野的天空上累积的乌云,宣告着暴雨将至。

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拉姆和托雷斯是什么关系。

所谓“解”,就是在一个两人的局中,只要知道对方的策略,就一定能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。“信息”是了解对方策略的方式。

杜尔姆一直相信这个局是有解的,只要他足够努力,只要他了解拉姆更多,只要他能够想出最好的应对策略……

但如果,局中人不止他们两个呢?

那意味着之前的推理全部作废,之前的努力全部作废。

 

杜尔姆从书桌里翻出当年他、拉姆和穆勒在法兰克福的合影,照片上他们逆着光,身后是红色的砖墙,在广场匆匆的人流中有鸽子扑棱飞起。这张照片到现在还是拉姆在DFB大学实验室网站上的头像,之前的头像是他在本科生毕业典礼上的大合照。

和现在社交网站上摆满了照片的年轻人不同,拉姆鲜有和某个朋友的单独合照,应该说,在他二十七年来的生命里,留下的影像记录寥寥无几。所有的教授们能看到的,也只是那张总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娃娃脸,不出三句话,就会一本正经地催促起实验的进度。

有人调侃过他看起来就像是DFB大学一尊标志性的建筑,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。有时候杜尔姆庆幸自己曾和拉姆走得那么近,或许他比别人看到的更多。尽管两人的距离被拉姆有意识地拉开,他依然觉得自己能重新靠近他、了解他。

而他却不知道,在他为了拉姆一个招呼而感到心情犹如冬日暖阳的时候,拉姆却把更多的情绪、更多的微笑,都留给了他们谁都看不到的一个人。他们会在公园散步吗?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聊些什么?他们彼此承诺了吗?杜尔姆一点儿都不知道,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大半。

他从未感觉到如此绝望。如同感应着太阳的鸟,一心想要回到自己的故乡,却在陌生的领域被告知,飞错了方向。

投在书桌上的光线很明亮,被窗格分成一块一块,杜尔姆盯着十字形的分割线发呆,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。

 

他开始编写那条短信。

“拉姆教授,您好,我还记得,您说过要给我一个答复……”

开头的几个字读起来特别讽刺,杜尔姆打出那些字母的时候都自嘲地笑了。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,因为他感觉自己内心的温度正在逐渐流失。又或许,其实两年前就该放手,只是他一直抱着美好的幻觉。

短信写完了,他反复看了好几遍,就像最后一次挽留自己无可救药的青春。而就在他准备按下“发送”键的时候,通知栏突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——来自戈麦斯。他把那条编好的短信存到草稿箱里,然后打开新短信。

“嗨,埃里克,你起床了吗?起了的话就快来实验室吧。菲利普让托雷斯给自己班上的学生上课了,就是上次闹着要换老师的那一班学生。”

 

 

台下的掌声响了5分钟,拉姆不知道该如何让学生们停下来。但他只是站在讲台的右侧微笑着,等托雷斯开始正式上课。

做这个决定的理由很简单:一、他向这班学生承诺过,下一次上课会换成让他们满意的老师;二、托雷斯在学术界名声很大,年轻学生基本都知道他。

不过名气只是名气,百闻不如一见。他第一次听托雷斯上课,惊奇于他在没有备课的前提下还讲的这么精彩。学科体系在他脑中是灵动的,描述也很生动活泼,有时候还有点儿孩子气的幽默感。无聊的数学模型在他介绍下变得有趣起来,学生们难得地聚精会神。学术界的学者也有天才和勤奋之分,或许靠着不懈的努力可以有那么一些成就,但真正的大家是能够将跨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、最终成为身体直觉的人。拉姆想,这大概就是天赋所在。

不过,他一边敬佩,一边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。拉姆有一点不好意思,揉了揉太阳穴,继续和聚精会神的学生们一起听课。

此时托雷斯已经写满了四大块黑板,他把顶上的黑板拉下来,发现那里也写满了,抱歉地朝学生们笑笑,目光四处寻找黑板擦。拉姆及时地观察到这个细节,拿着黑板擦走上讲台。托雷斯低头,在他耳边耳语道:“能帮我一下吗?”

拉姆点点头,自然而然地开始履行助教的义务。不过当拉姆转过身开始擦黑板的时候,听见台下有骚动,还有笑声。人群中有声音打趣道:“拉姆老师,你在卖萌吗?”

因为每一块黑板的最上端他都擦不到。

这让拉姆确实有点苦恼,他自己从来不会写到那么高的位置。托雷斯正在讲模型,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都好像被吸引到了别的地方,他好奇地转过身来,也被那滑稽的黑板逗笑了。气氛顿时一片欢乐,拉姆虽然也配合地微笑着,却毫不客气地把手中的黑板擦递了过去。罪魁祸首托雷斯心领神会地伸出手,准备接过来。

谁也没料到杜尔姆这时会突然从门口闯进来,拉姆没来得及反应,沉默不语的少年就已经拿过他手里的黑板擦,飞快地把黑板上遗留下的粉笔字全都擦掉了。

众目睽睽之下,他动作熟练地把另外几块黑板也擦得干干净净。

气氛顿时变得僵硬起来,大家都能隐约感受到课堂闯入者身上的不悦,拉姆更是惊讶,他反复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杜尔姆,对方没有看他,却明显地表露出对他的愤怒……

不,或许并不是针对他。

台下有个学生突然意识到不对:“等等!那是托雷斯老师刚写下的,我还没来得及抄。”

杜尔姆没有理会窃窃私语的学生们,他把黑板擦往桌面上一丢,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双手插在口袋里,死死地盯着托雷斯,却在对身后的拉姆说话。

“拉姆教授是我的导师,以后黑板都由我来擦。”

丢下这句话,他就径直走下了讲台,坐在第一排,毫不掩饰眼中流露的复杂情感。

那一瞬间拉姆有一点慌张,但托雷斯倒是很自然地示意他先下去,讲课思路也毫无影响。学生们则不敢再开玩笑,整堂课后来只剩下托雷斯的声音和刷刷的抄笔记声。

 

下课后,当托雷斯终于从学生们的包围中脱身的时候,他找了找没发现拉姆教授的身影,却看见在走廊尽头,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年轻研究生——也就是自称导师是拉姆的那位——双手插着口袋站在那儿。

他稍有迟疑,便快步走了过去,皮鞋在地面上敲击出响亮的声音,杜尔姆也听到了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托雷斯打量着他:深邃的眼窝,高高的颧骨,轮廓分明的脸颊。这是个从眼神中都透露出一股倔强的少年,他并没有看托雷斯,而是远远地望着走廊外的湖泊。

托雷斯站在他旁边,也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思考的时候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,然后开口说道:“你对菲利普给我擦黑板这件事感到很生气?”

“不,是你让他给你擦黑板。”

托雷斯有些惊讶地笑了。他明白对方无论是戒备还是敌意,都是出自对拉姆的敬佩、尊重和爱,这些一眼就能从那张单纯的脸上看出来。但他也不准备去说什么话来解释自己的行为。

此刻他们的情绪进行着无声的交流,彼此心知肚明:

——我第一次认识你是在那本杂志上,对你的采访让他陷入了困境,迄今为止还未脱身;

——后来听说你是他敬重的同领域学者,他曾和你有过几次竞争关系;

——我质问你的时候,你说你们是秘密情人。

“对不起,我并不相信。”杜尔姆撑着扶手,小声而坚决地说道。

“如果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,你不会让他像现在这么辛苦,你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,无论是什么原因。”

托雷斯露出毫不在意的神色,笑着说:“他在我心中是个强大的男人。那些污蔑又如何呢,媒体并不能干涉他的研究,只会影响到他在哪儿继续他的研究。”

听到这句话,杜尔姆先是为他无礼的态度感到震惊,经过思考发觉,面前这个男人或许有着更大的野心,不由得全身都紧张起来。
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想带走他。”

“你做不到的。”

“听着,”托雷斯直勾勾地盯着他,表情很轻松,每个字却重如锤击。“你难道不知道,他本来打算要在拜仁大学继续学术研究,是在勒夫校长的再三请求下,才决定回到DFB大学,担当实验室管理员的职位吗?”

“他本是个极好的研究人员,做了管理员之后,为了实验室运转的事务日夜奔波,放弃了自己做学术的时间,我认为这对学术界来说是个损失。对我个人而言,也是。”

“DFB大学给他的压力太重、期望太高。现在他尽心尽力地为DFB实验室奔波,但不代表他永远属于这里,这里不该成为他事业的束缚。”

杜尔姆张开嘴,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。他想象着拉姆为何做出了这样的选择,日后又会如何选择;他是否爱着DFB大学,又或许只是承诺和职责使然。看起来他确实是这样一个认真正经的人,但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真正追求的事物究竟是什么……

这时,杜尔姆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揣摩他心境的能力。

他不了解拉姆,过去是,现在亦如是。

托雷斯仿佛看透了他,淡淡地说道:“他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做管理员的,他总要离开这里,回到学术圈。至于他接下来要去什么大学做学术,你影响不了,但我可以。”

这句话和他离去的脚步声一起,震得杜尔姆的胸口隐隐作痛,久久不能平息。他想起草稿箱里那条还没有发出去的短信,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空空如也,只想要得到一个答案——拉姆欠他的那个“明天再谈”。

而在一条走廊以外,同样打开手机的托雷斯,刚刚收到了拉姆的短信:“你的纸条我看过了。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。”

 

 

TBC.


更新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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