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天台的楼梯(DFB实验室系列)③


图是我改的……天知道要找这两人的合照有多难……好吧,根本没有、、


写了一万一千多字,完结了!全文三万多字,讲了个闷骚得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故事……看了千万别笑,我会伤心的。 ← 会有人看吗 

其实并没有完结……只是把DFB大学实验室之前的红短背景交代清楚了而已,接下来就回到真正的教授时代,开始各种大乱炖了!啊啊啊想到写三角好兴奋啊   没炖到肉我怎么可能放弃  orz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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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
 

厚实的窗帘几乎不透光,罅隙内只有一小块灰蒙蒙的阴天。水渍滴落在玻璃上,而后往下滑,被隔绝在外的雨声细细碎碎,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酒店房间里都是暗的,只有浴室暖黄。

埃里克从背后抱住菲利普,下巴抵在他湿成一绺绺的头发上,被他圈在怀里的小个子男人看起来像是从大雨中逃出来的一只灰猫。菲利普任由身后的年轻男人帮自己把弄湿的T恤脱掉,但是当埃里克的手即将拉下他的裤腰的时候,他果断地握住了那只手臂,阻止了它。

虽然菲利普很疲惫,但他是清醒的。

“你的背上有一大块淤青。”埃里克极力压抑着自己近在喉头的喘息。

菲利普冷静地说:“没关系。倒是你,好些了吗?”

他不动声色地捏住埃里克的手腕,看似随意,但瞬间就拉开了两人的距离。

暗流涌动的海潮撞击在蔚然礁石上,雪白的浪花四溅,势不可挡的力道逐渐褪去,一如埃里克胸口慢慢平息的灼烧感,被骤然掐灭。

他干哑地应了一声,退后两步背靠冰凉的瓷砖。此时他才尴尬地感觉到自己下体的异常状态,从旁边的金属架子上拉过一条浴巾,沉默地兜在身上。

“嗯。”他埋下发烫的脸。

菲利普说:“你先去外面床上睡一会儿,我洗个澡,联系托马斯帮你弄点包扎的药品,然后把衣服拿去酒店的干洗房,还得去补办信用卡。”

说罢,他便毫不留情地把埃里克推出门外,飞快地关上了浴室门。

“哒”地一声,门从里面锁了起来。

埃里克站在门外,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。这时他开始有些后悔方才的莽撞举措,但他祈求能有打破薄冰的机会。

期望并没有实现。从浴室里走出来的菲利普从始至终没有跟他说一句话,拖鞋有些大,他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踏出来回的脚步声。或许他以为埃里克睡着了,又或许……埃里克大气都不敢出,只能缩在床上继续装睡。

他听到菲利普轻描淡写地在电话里对托马斯描述被抢劫的经过,在提及自己的时候,也没有转头看他,只是淡淡地回以一句“没什么事,手臂被划了条口子,嗯,好像情绪有些激动”。

那一刻埃里克知道自己被误解了,但他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。

等到房间门切切实实地关上,菲利普的气息消失在空间里,心底那层黑暗的不安开始翻滚,如同窗外倾洒的暴雨一般,不断击溃他内心的堤坝。埃里克抬起手遮住眼睛,沉重的天花板仿佛压在头顶,让他觉得十分压抑。右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就像是在提醒他此前的遭遇是多么不堪。

倾盆的雨从屋檐如注泼下,激烈地冲刷着窗户和围栏,密不透风的乌云提前拉开了夜晚的帷幕,远处的广告牌逐渐亮起,灯箱被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此刻他却感觉世界越发地静,甚至消失了所有声响,连光和色都一并远去了。

不知何时埃里克睡了过去,然后他又在一片黑暗中睁开双眼,此时仿佛已经过了很久,但房间里依旧弥漫着他们带来的潮乎乎的味道。四个小时前菲利普还在街上到处喊他的名字,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单地躺在房间中央。

黑暗是那么深,时间那么漫长,令他觉得菲利普不会再回来这个房间找他了。他就这样被抛弃在这个地方,就像是回到最初的海底深渊。

而确实,在他被开门声惊醒之后,在骤然亮起的光线中,眯着眼睛看清的人,是托马斯。他飞快而绝望地确认了一下,菲利普真的不在托马斯身后。

托马斯把滴着水的雨伞收好放在墙角,跨过地上浸满了水的运动鞋,一屁股坐在埃里克的床沿,拍了拍他的被子。“小家伙,早上好,虽然现在是晚上九点。”

埃里克盘腿坐起身来,他努力避免让自己看起来很萎靡。

“今天你就在这儿睡吧,外面雨依旧很大,没必要来回折腾。”托马斯像是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仔细包裹住的塑胶袋,从里面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了几个汉堡和两瓶可乐,碘酒、纱布和胶带,还有埃里克的那罐发胶。

“喏,菲利特意嘱咐我要带的。” 

埃里克迟疑地问道:“那他还好吗?”

托马斯翘起一只脚,大大咧咧地说:“他?嗯……不太顺利。他先是去了警局,因为法兰克福这边治安很乱,警力忙不过来,以至于他等了很久,然后他又去补办了信用卡和身份证明,雨一直很大,总之回来的时候他好像有些感冒,一头栽到床上就睡了。”

他想了想补充道:“啊,他一直都在打喷嚏,让我怀疑他半夜是不是会被自己的喷嚏打醒。”

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,然后埃里克心中浮现出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。

“托马斯,关于我……菲利普有没有关于我说些什么?”

“啊?”托马斯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,说:“没说什么,就说你被划伤了。”

“没有其他的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这番话让埃里克的忐忑稍微平静些许,不知道是不是托马斯脱线的语气所致,之前惊涛骇浪般的经历在描述中逐渐抚平了钝痛感。

这时他又听托马斯不经意地说道:“最近菲利很辛苦。要更换毕业论文的题目跟老板磨了好久的嘴皮子,到法兰克福又遇到抢劫。他在学校里是个大忙人,做助教,实验室的活儿,还有实验楼管理员的工作,你看他的社交网站主页比我的脸还干净,就知道他的日常时程表有多满当。”

虽然这番话并没有什么深意,但还是勾起埃里克强烈的羞愧感。他掩饰着自己灼烧起来的脸颊,连忙问道:“那……那他忙得过来吗?”

“当然可以啊。否则就没有大家口中的‘超级菲利’了。”托马斯打趣地说,但他停顿片刻,又接着补充道:“菲利是个对未来有着一丝不苟的规划的人,按照既定的目标不断前进,他也总能完成给自己设定的目标,无论是超额还是意外。嗯……简单来说,他不会让任何人打乱自己的计划。”

隔着蒙上一层白雾的玻璃窗,街道上依旧漫着朦胧的雨声,托马斯看了眼窗外,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:“他的生活严谨得像一枚表面很光滑的鸡蛋,你很难在上面落足。”

“规划……”埃里克重复着这两个字,感觉这个名词离自己很遥远。

他回忆着自己从前度过的岁月。遥远的童年和安静的青年,在摇曳的树影中航行,没有波澜,他安全地成长至今。

“我不太愿意谈论自己。”面对他人刨根问底的好奇,他最多是如此回应。但事实是,从小他便没有太多关于自己的东西可说,因此宁愿沉默。大部分时间里,他处在人群中央,自己的目光却找不到焦距。过往的蓝天和白云无所事事地漂浮,一切都很轻,也很不真实,未来是一个未知的函数,他跟着大家一起笑得灿烂,却不知道年少时的梦究竟投往了何方,迷路在星空的哪个角落。

而比他年长的菲利普,那无时无刻不坚毅的侧脸,让埃里克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活开始有所期待。

当简单而质朴的情感有了方向,便遮天蔽日地发芽,而那股时而尖锐时而甜蜜的痒,不断挠着心脏。

 

 

临近期中考试,图书馆人满为患。光洁的木地板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,映出书桌旁一个个伏案看书的身影,每张桌子上都堆着如山高的参考书。抱着厚厚一沓书来去的学生放慢了脚步,生怕影响到别人。

“嘿!”马尔科悄无声息地走到埃里克的身旁,然后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。被偷袭的人吓得一哆嗦,但没有如作弄者预料的那样大喊一声,埃里克送了他一个白眼,对在这关键时刻还到处游荡的学长表示鄙视。

“我马上就要大四了,实验室也确定了学分也修够了,根本不在乎期中考试这玩意。”马尔科歪歪扭扭地倚着书桌,那副得瑟样让人有点想打他。

“怎么这么用功?”见埃里克不说话,马尔科自顾自拉开他旁边的凳子坐下来,好奇地抢过他手中的书,“呀,统计学原理。你竟然在看这个。”

从刚才在图书馆里乱晃开始,他就太过招摇,难免让周围自习的学生投来谴责的眼光,埃里克无奈地把书拿回来,“嘘,小声点。”

“你要转系吗?”

“并不是……”

“怎么突然对统计学感兴趣了?”

埃里克叹了口气,放下书本捏着太阳穴,他在想如何对马尔科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。他突然又不想开口,就好像不愿与人分享自己在天台楼梯的秘密基地。

究其缘由,因为这是个他和菲利普两人之间的协定。

在从法兰克福回来的火车上,埃里克右臂上包着厚厚的纱布,百无聊赖地坐在打牌的托马斯和菲利普旁边,望着窗外不断退后的田野和乡村小路。托马斯起身去了厕所,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座位上,埃里克装作无意识地瞥了菲利普一脸,视线不敢在他笔挺的鼻梁上多停留,便飞快地越过去,落在另一边的窗帘布上。

自从那天在旅馆那件尴尬的事情以后,他们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了。跟菲利普玩笑打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,埃里克甚至有些后怕。

没想到的是,菲利普看了一会儿报纸,却突然转过头来,久违地对他开口道:“对了,埃里克,你回去以后,先把这几本书都看一遍,然后再来找我。”

他递过来自己的手机,上面列着一张书单,描述了书名、作者还有出版社,严谨得一如既往。埃里克仔细地把它们都记在自己的备忘录里,塞进随身的口袋。

整个过程两人没有对话,菲利普却好像感到意外似的,他歪着头问埃里克:“没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我想问,”埃里克说,“那除了看这几本书我还需要干什么呢?我是说,帮你处理实验数据,编程什么的。”

菲利普摇摇头:“你把书看完,我再告诉你下一步要做些什么。”

“好。”埃里克点头。他低下头认真地看了一遍书单,抬头间瞟了一眼菲利普,发现对方淡淡地望着他,灰色眼眸闪着复杂的光芒,那明亮的双眼映出窗外的天空和飞鸟,仿佛流转着拥有无限寓意的情绪。

这让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菲利普,那时他的眼神也是如此欲言又止。

但我们那时候并不认识,埃里克想,那是一种错觉。

“看不懂的话发短信给我。”

埃里克飞快地摇头:“我一定可以的。”

像是被他这句话打动,许久,菲利普朝他露齿一笑:“埃里克,加油。”

那一瞬间埃里克切实地惶恐了一下,随后被这温暖的鼓励所感动,除了点头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但当他真正从快递包裹中费力地拆出那几本厚实的大书,第一次翻开外语原著的时候,才意识到这个任务对自己有多么艰难。他没有任何统计学基础,得从头开始积累数学概念,以前学的微积分根本不够用。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,每啃一页书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,像是蜕了一层皮。

他有些焦虑地意识到,照这个速度,就算是看到第二年也看不完书。

那怎么跟菲利普交代?怎么继续帮他完成毕业研究?

同时,期中考将近,本专业计算机的课程一大堆作业正在来袭,埃里克只好咬着牙熬夜,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,在黎明的薄暮透过窗户洒在熟睡的马蒂亚斯身上的时候,他揉着跳疼的太阳穴,把空咖啡纸杯摞成一堆。眼前的函数符号已经开始模糊,希腊字母一个个看起来都很扭曲,上一行公式抄到下一行就漏写了个2,一切迹象都说明,他已经相当疲惫。埃里克烦躁地翻过一页书,无意识地舔着嘴唇,刚才喝下的那些咖啡仿佛消失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中,他依然感觉很渴。

当凌晨的第一束阳光投到他桌面上凌乱的草稿纸上的时候,埃里克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。他拿出手机,想给那个号码发一条短信,但是想了想,还是将那行字逐格删除。

这一个月来,无论是邮件还是短信,菲利普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,在校园里他们也一直没有任何巧合的相遇。而那片天台前的狭小空间,埃里克也再没有时间晃悠到那儿消磨一整个下午。光是要看这几本大厚书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。每次他觉得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菲利普的眼神都会浮现在他的面前,还有那句“加油”。

在招他进组的时候,托马斯曾抱怨过编程分析很麻烦,还好找来个计算机系的学生,这让埃里克觉得这是自己不得不完成的使命。而菲利普是如此信任他,在期间过程中从未有任何催促,这让埃里克更加觉得自己必须争分夺秒。

马尔科翻着埃里克厚厚的书:“买了外文书吗?很贵的,我都不舍得。”

“因为必须得看啊。”

“嘿,但是你的黑眼圈已经快把你脸上的红晕遮住了,我劝你还是别再熬夜,身体会扛不住的。”马尔科盯着他的双眼提醒道。

“我知道,我也觉得我快到极限了。”

“几周了?”

“快一个月了。”

马尔科同情地揽着他的肩膀,“撑着啊兄弟,我可不想突然有一天听到你猝死的消息,然后在你的葬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的。”

埃里克叹了口气,把额头搭在书面上,“可我看不懂,太难了。”

“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
马尔科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,干脆转移了话题:“放松一下,我给你讲讲我实验室里的事情。我最近刚进实验室,觉得那群师兄可好玩了,特别是那几个研三将近毕业的师兄。我参加了一个毕业设计的课题组,学到了好多东西,做实验,写PAPER,发期刊,一条龙服务。”

听见“毕业设计”这几个字,埃里克精神起来,他侧过脸看着马尔科。

“我本来以为毕业设计都是一个人完成,但是现在发现,小组合作也挺不错的,毕竟现在国际的趋势就是学术合作。每周的组会他们都带上我,有时候出去吃吃烤肉喝喝啤酒,特别愉快。”马尔科朝他歪嘴笑,“上星期还去酒吧来着。”

埃里克本想对他说“怎么老想着吃喝玩乐”,但当抓住马尔科话语中的某个关键词的时候,他一下子愣住了,随后一把抓住好友的胳膊。

“等等!你说什么,什么组会?”

胳膊被掐得生疼的马尔科皱着眉头甩开手,一脸莫名其妙,“你怎么了埃里克,就是课题组的例行会议啊,所有课题组都是一周一次组会,这难道不是常识吗?”

“哦,你才大二,肯定还没加入课题组,也难怪你不知道。”

马尔科看了看他,“不过你那么激动干嘛?”

 

 

菲利普在跟未来的博士生导师打电话的时候,被门也不敲就闯进来的埃里克打断了。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件事,对着埃里克摆了摆手让他稍等,很快地结束了手头这通电话,然后转过电脑椅,把视线投向默默站在门口的埃里克。

青年颀长的身形被笼罩在阴影里,他倚着门背,眼神晦暗不清。此时窗外的枝杈已在临冬的风中形销骨立,投下孤单的剪影,寒冷的十二月即将到来,连鸟啼声也逐渐稀疏。

“你问我实验报告有没有写完?”

这么久没有见到埃里克,菲利普竟有些认不出来,不过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到访,他没有一丝慌张,“嗯,已经完成了。”

埃里克低声问道:“那我还需要做什么?”

“不需要做什么了。我们已经把所有的分析都搞定了,现在稿件已经提交给期刊,正在进行第一轮网络核审。一切都很顺利,编辑的评价不错,应该能很快过审。”隔着办公桌到门的距离,他对埃里克友善地微笑了一下,却敏锐地注意到,在那具年轻的躯体中,一股无法驱散的情绪正在汇聚成形。

“所以你们每周都开组会是吗?”

菲利普思考了一会儿,说:“确实是这样的,每周都有,导师偶尔会参加……”

他及时地收住尾音,因为此时,埃里克脸上的表情已经非常难看了。

那深陷的眼眶内分明糅合着强烈的委屈和愤怒,但他抿住嘴唇不发一言,像在他们以往短暂的几次相处中一样,等待着菲利普说完。或者说,他的眼神明确地告诉菲利普,他需要一个解释。

“埃里克,如果我告诉你,我们课题组非常感谢你在法兰克福时作出的贡献,在文章最后也会署你的名字,你会好受一些吗?”

埃里克咬牙说道:“我只想知道,为什么不需要我?”

菲利普揣度了一下语气,问道:“那我问你,我让你看的书看完了吗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埃里克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嘴唇中吐出这两个字。

菲利普又追问道:“那你借了书吗?”

埃里克感觉到一丝胸闷,赌气地说:“都买了。”

菲利普略有些惊讶地收回目光,“其实不必这样,我给你写的书单是一整年的课程参考书目,你肯定看不完的。买下来则更没有必要了。”

“如果你想问的是为什么不让你参加组会的话,我很抱歉并没有提前告诉你,组会的目的是汇报各人上周的任务和安排下周任务,需要占用你数小时的时间。我想,你光是看书就费尽全力了吧。”

菲利普继续说道:“何况这个研究题目本来就是我的工作,作为一个来帮忙的人,你做的已经够多了。所以我们包揽了接下来的所有东西。不过你要是还有兴趣,我可以把论文文档给你发一份。”

“所以这个组里没有我的位置?”

“我刚才也说了,我们会在最后署上你的名字。”

回答他的是半晌的沉默,然后埃里克说:“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让我入组?”

他的嗓音已经微微开始颤抖,同样无法控制的是他紧攥的拳头。“我觉得你骗了我!”

“你确定你想知道答案?”菲利普也有些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,他严肃起来,并越发直白,“因为你做错了事,那时的你需要被需要,就这么简单。”

“可托马斯说你们的确需要一个会编程的人!你们瞒着我把剩下的所有分析都做完了,难道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?”

菲利普摇了摇头,“埃里克,你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主动揽活做的孩子。托马斯说的没错,但是如果真的有需要,我也会找一个研究生,而不是你。”

“你觉得我能力不够?还是……”

“就是这样。”菲利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。

埃里克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,他觉得自己卑微得无地自容,一切的举止都徒增自己的愚蠢,更不要提那虚幻的期望。他曾觉得菲利普信任他,但其实,从一开始就仅仅是一种打发,混杂着同情的敷衍。

此刻,他的大脑仿佛已经停止了思考,只剩下空荡回声的情绪。

一阵风从窗户缝中挤入,无声无息地撩着两人的衣角。漠然的距离膨胀了萧瑟的初冬,沉落地面的寒意让一切看起来都很遥远,包括日光。

“你骗了我。”到最后埃里克只能整理出这样一句话。

菲利普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走向埃里克,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神情,像是在路上遇见无赖要糖的孩童。他温柔地、却不留情面地说道:“听着……你有你的专业,有你的生活,你完全可以过着你原本的安逸日子,不必跟着我到处跑。如果还要等你帮我分析样本——正如托马斯之前对你说的那样——我觉得我不太可能按时毕业。换句话说,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本科生而已,我也只是你一面之缘的一个比你高五届的研究生。”

菲利普斟酌了一下要不要继续往下,最后他还是如数说了出来,在那平静的语调中,言辞犀利得像一把刀:“如果我真的有能力,我可以带着你玩,但是很遗憾,我并没有那么强大,我必须得操心自己的事情……如果你真的有能力,可以参与到我的研究当中的话,当初也不会犯那样的错误,使得我必须重新做一遍实验了。”

他就像喝一杯水一样平淡地,指出了那个最刺痛埃里克的事实。

凉飕飕的风穿过两人间的空隙,菲利普抬起头,而埃里克垂着眼睛,隔空对望显得如此漫长,让埃里克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菲利普说:“我很感激你一直以来的努力,但你要知道,我比你高五届。这五年的时间,是你跨越不了的。”

“说实话,我根本没有打算要等你,埃里克。”

 

原来菲利普一直对他的无知了如指掌。

那自己做的事情又算什么呢?从始至终的期盼和努力,最后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误认知,在对方的眼中,他根本不足挂齿。

楼梯上的相遇,法兰克福之行,对菲利普来说,不过是旅途中一段负重,甚至在拖慢他前行的步伐。埃里克努力地靠近他的过程,却像是迎着越来越大的斥力,越靠近越让菲利普疲于应付,而他还以为一切如同自己美好的幻想,珍惜地把它们悬挂在青春的装饰板上。

两个人的初衷迥异,就像是海浪和礁石之间无法缓和的生硬和疏离。

初始数值错了,再精确的推算也只会导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。

一开始就错了。

整个世界骤然崩塌。

 

 

6.

 

菲利普知道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他。

那一刻埃里克的眼神陨灭得让人心痛,那属于他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,他咬住哆嗦的嘴唇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但随后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,然后对菲利普说:“没关系。”

菲利普稍微有些愣神,而回过神来的时候,埃里克已经匆匆地离开了。

菲利普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强迫自己收回视线。

到此为止吧,菲利普。他对自己说。如果此刻不为你的罪忏悔的话,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时候呢?

从埃里克进门时就掐住的手心,此刻被指甲印出了深深的红痕。而响起的手机铃声适时地打破了空气中快要凝结的氛围,他自嘲地笑了笑,接起来自未来导师的电话。

那位导师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个子,对菲利普无比信任,毫不隐讳自己对于菲利普加入自己团队的兴奋之情。半年后他将会从DFB大学毕业,到拜仁大学进修博士生,他打算留在那边读博士后、担任教授职位,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。

再也不会见到埃里克,这让他稍微慰藉了些,就好像一只鸵鸟那样,可以掩藏起自己残酷的行径。他认为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,这不过是生命中一段终将成为过往的经历,他会很快地忘记自己,以及自己给他带来的伤痛。时间总能够抹平一切,包括误解,包括恶意。

他愿意让自己成为那个扼杀种芽的罪人,换来形同陌路的心安理得。既然是混账的那一方,那就让他的坏人做得更彻底一些吧。

那么,为什么?

菲利普不得不承认,他在害怕。

他是那么聪明,几乎一眼就能洞穿埃里克的眼神,既然如此,又怎么会看不出埃里克对他的情感?他试着像以往对待很多其他人一样,和他保持友善的关系,但是埃里克一直在尝试靠近,他的眼神中总弥漫着一种盼望,那么单纯而直白,让菲利普无处躲藏。每次和埃里克对视,总会让菲利普产生想逃离的冲动。逃离那具有灼热温度的视线,逃离那总在满世界找他的视线,逃离那明确地对他说“我需要你”的视线。

这几年来菲利普已经习惯了一个人,从未打算将任何关系纳入自己的规划。而埃里克出现在这里,总会打乱他的节奏,就像是横冲直撞进入他生活的一头大型野兽,将井井有条的安排撞得七零八落,让菲利普很难再拾起生活的原貌;又或者,埃里克总是沉默着,但他年轻的身躯充满力量,连菲利普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些什么……

所以他害怕他?不,这是借口。菲利普明白,其实是因为自己动心了。

当他不自觉地关注起埃里克的时候,他讶然发觉,不知何时,自己已被他笑容中的无限真挚和单纯打动,还有那毫不避讳地望向自己的眼神。他甚至开始有些想回应那份期盼,因此他让埃里克加入研究小组,同行法兰克福。这是一个仓促的决定,明明手头有着要紧事,却让这么个小家伙同行,他必然要多付出精力和时间,实际上是一个不小的负担。

没有多想,菲利普就这么决定了。在旅途中,每次望着埃里克腼腆而灿烂的笑容,他总能放松下来,这让他感觉很温暖,就像是处于秋日艳阳的怀抱。如果真要比喻这种心情,埃里克就像是一只尚未长成的小黑豹,还保留着童稚的模样,开开心心地上哪儿都跟着他;更重要的是,他发现自己对埃里克也有所期待。

但是,被抢劫那天,当埃里克在旅馆的浴室中触碰他的时候,一切都乱了。

那时,菲利普慌张地感觉到,意识涣散的埃里克紧紧地贴了上来,炽热正抵在他身后,他脑中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,只剩下一句警告的话语:不可以!

久违的害怕和疏离感又回到了他身上。菲利普几乎是带着恐惧地意识到了自己下身的变化。他冷静自持,很少意乱情迷,而这次,身体的不受控制彻底击溃了他。于是他飞快地把埃里克赶出浴室,生怕他看到自己的样子。

他在热水的冲刷中思考了很久,两人简直无解的年龄差,自己接下来要离开DFB大学的计划,还有埃里克可能会落空的向往。如果菲利普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态,他大可以和埃里克没心没肺地玩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,可惜他不是这种人。他担心会因此而改变埃里克的人生轨迹,正如对方差点对他所做的那样。

然后,如同决定靠近埃里克一样仓促地,他决定要扼杀这段未成形的感情。

这种促狭而虚张声势的心情,连菲利普都为自己感到好笑。他花了一点时间承认自己的懦弱,然后用最虚张声势的办法,无可挽回地对埃里克撒了谎。他根本没必要让埃里克去看那几本书,但他这么做了,一切都是为了引出和埃里克最后的那段对话。菲利普甚至为此打了腹稿。

这无疑是漫长的一个月。他只能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手头的论文上,托马斯尽力尽力的帮忙也不可辜负,菲利普在极度的脑力消耗和精神压力带来的双重疲惫下,嘲笑自己都是活该。实际上这个谎是脆弱的。如果埃里克更早些地知道组会的存在,如果他在艰涩的数学面前知难而退,那么菲利普的计划也就不会实现了。

而时间不断过去。菲利普坐在桌边喝下午茶的时候会时不时翻翻手机,一直没有接到短信,于是几乎能立即想象出来,埃里克真的在读那几本书,单纯而执着地完成着自己交代的任务;他也能想见,埃里克在那座不可能跨越的山峦前,会有多绝望。菲利普等待着埃里克发现真相,他一步步地离那一天越来越近。

然后他对他说:“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等你。”

有时候菲利普觉得,他像是在这个冬季,筹划了一次谋杀。

 

 

半年后。

毕业生陆陆续续地告别学校,DFB大学没有统一的告别仪式,于是在草长莺飞的四月,总能在校园内看见三三两两告别的学生,不舍地拍着彼此的肩膀,他们在繁盛的树冠下合影,留下在这所大学里最后的纪念,随后即将奔向远方。

菲利普最后一次在实验室大楼内巡视,他看见一对毕业的情侣在楼梯口接吻,就绕了过去,从另外一个楼梯往上走。他爬上顶楼,来到属于自己的房间门前。

起初他每天来的时候都有所顾虑,但是随着时间流逝,他已经渐渐淡忘了那个未再出现过的身影。或许那也不是一种忘记,他只是能够成功地不想起埃里克而已。

这是他最后一次环视自己的小房间了。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,他把看过的书都塞回到书架上,把洗干净的床单整整齐齐地摆好,这个房间内的东西都会系数留给下一任的学生管理员。

他把铁门关上,把那把吊锁锁住。自从他来到这里,这把锁就从未上锁过,尽管它看起来像是一道屏障。菲利普手中已经没有他的钥匙,在前几天他就把那把钥匙交回给了实验室大楼的管理员。他该走了。

而当菲利普转过身的时候,意外地闻见一股清香,而后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逆光的身影。天台铁门的栏杆中透入的日光朦胧了那分明的轮廓,光芒中浮着无数飞扬的粉尘。而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,手中抱着一大捧洁白的水仙花。

是埃里克。

半年未见,他的眉眼好像成熟了些,但笑起来一如既往地腼腆而灿烂。他对菲利普说:“祝贺毕业,菲利普学长。”

“谢谢你……埃里克!”菲利普不知该如何应对,他接过递来的水仙花,而埃里克欲转身离开,他只好先喊住他。

埃里克停住下楼梯的脚步,在强烈的日光中眯起眼睛,他回过头来对菲利普说:“对了……那五本书我都看完了。”

水仙花静谧的芬芳,在空气中四下逸散,那些分子糅合在微弱的气流中,温柔地环绕着站在楼梯上的两人。菲利普站在比埃里克高几级的台阶上,而埃里克回头望着他,仿佛一切都回到最初的那次相遇。

这是难得的,菲利普哑口无言的时分。

埃里克笑了笑,朝他张开手掌,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。而菲利普一眼就认出来,它属于身旁这道门的那把锁。

 


虽然你不会等我,但是我可以在这里等你。

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。

 

 

7.

 

那时他们并未预料到,两年后,DFB大学会建设另一座实验楼。而原来的旧实验大楼被改为办公楼,也不再需要学生管理员了。

马尔科、安德烈和马里奥兴奋地走在前头,准备去参观一下新的实验大楼,同在一个实验室的他们将要在这崭新的环境里度过自己的三年。埃里克默默地跟在后头,走向愈发陌生的道路,他不太想说话。

最终他还是没能等到那个人。

DFB大学的勒夫校长努力地邀请了菲利普很多次,但是当在网站上看到拜仁大学的新任教授名录的时候,他就知道,菲利普不会回来了。或许这也是合理的结果,毕竟那本来就是一个对自己有着严谨的规划的人,不断向前,从不回头眺望路过的风景。

而面临本科毕业的埃里克,不得不对自己做出新的选择。

他和化学系的人玩得好,正在考虑研究生转到化学系去,反正除了继续读计算机专业,选择其他的专业对他来说都差不多。这时,他们路过了社会科学学院的大楼,埃里克抬头望见三楼公共事务系的办公室门牌,不禁心里一痛。这曾是他两年前日夜努力想要进去的地方,可惜两年后,那里并未坐着他最想见的人,而他也渐渐不再对公共事务系有所执著。

但埃里克已经能很淡然地接受这个事实了。他已经等了两年,就像是一个烙印,即便最后的结果是永不相见的遗憾,也会陪伴他度过余生。

在新实验大楼,化学实验室旁的厕所里,埃里克和试图让他转到化学系的马里奥开着玩笑。他还没告诉马里奥,他已经决定要转到化学系了,因此马里奥还在使尽浑身解数向他解释,小便池里的腐蚀性溶液对他是无害的。

看到马里奥慌张的样子,埃里克在心里偷偷地笑,但他表面上装出认真的样子。

这时他才发现,原来假正经这么好玩。埃里克又想起某张记忆中的脸庞,那俊挺严肃的五官下是不是也翻动着偷笑的心情?

或许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。

就在这时,有人突然推门走了进来。一个穿着西装的小个子男人扫视一眼,用平静的语气对马里奥说:“马里奥,下次再让我抓到你们中有人把腐蚀性溶液倒到这里,整层楼的便池和马桶翻新都从你们实验室的经费里扣。”

那一瞬间埃里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
站在门口的菲利普也以同样震惊的眼神和他对视,随后对他说:“你好,我是DFB大学新实验楼的新任管理员。”

如同命运的捉弄。

就像是踏上通往天台的最后一级阶梯,推门竟是一片广袤的天空。


Fin. & TBC.


接下来发生的实验室里的红短戳这里:博弈论(更新中)


耶耶耶终于可以写红短谈恋爱啦哈哈哈哈哈【悲伤地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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